前段时间博客被 Hack 后在极度无奈的情况下选择从头再来,静态博客时期的文章皆有备份,可惜丢失了 2019 年 ~ 2020 年的十余篇文章——技术文章不算在内,因为用如今的眼光看它们的价值远不如过去的思考。最近遇到的一些人和事情触发了脑中很熟悉的思维过程,感觉仿佛是过去就想过的问题,所以这几天一直在想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文章里,究竟反思和分析了什么内容。这是我写博客的意义,我需要找到过去某个阶段的自己作为样本,给自己观察,也给大家观察。

有两个阶段的记忆是比较深刻的:

  • 2019 年 7 ~ 8 月:媒体智能实验室 2019 暑期班助教,对读研究生的必要性做进一步判断。
  • 2019 年 11 月 ~ 2020 年 5 月:这半年都不在学校,而是在广东陪父母,后回学校完成毕设。

我会把那段时间里,觉得对自己有启发的一些事情,再次记录下来,当作重新对 2019 的年度总结。

助教之前的 5 月出现了很大的心理异常活动,大概是当时周围的同学有不少拿到了名企实习或国外名校的 Offer ,也有不少保研成功的。我向来不会因为周围的人世俗性的成功而在心里泛起一些涟漪,只是在那个环境下,大家都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我仿佛还在一条路上走着,走着,漫无目的地走着,就像在原地打转。沉默中的爆发点来自于一个学妹的刺激,她是我同一个高中的学妹,所以我把自己的一些观点给她做了分享,大致是说在我看来那些追求其实很肤浅,更好的实践方式有哪些,不妨关注培养自己的内在,可以避免焦虑。她应该是价值观和我不同甚至是处于对立面的,接受了一些优秀学长学姐的熏陶,情绪很激动,说了些很难听的话。学妹最后以一句“你真没什么了不起的”作为结尾,然后帅气拉黑,后来一个学弟说我被她挂在动态里批判。我回复他,“每个人都有肯定自己价值观的方式,随她罢。”

我不爱和周围同龄人(或是年纪更小些的)交流很深入的东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大部分时候他们要么不服气觉得你秀优越,要么把你当傻子,可我能看到他们思维的天花板,其实内心觉得这样的交流也是浪费时间的。我只对内心重视的人说一些一针见血的话,并非刻意强调愚蠢,而是我们所有人本就不聪明。闷在寝室里读西方哲学找思想家交流,觉得答案在里面,却始终得不到排解,又不能借酒消愁,于是一个人坐高铁回到读高中的地方,在篮球场静坐了好几天,这件事情后来给新来的辅导员和家里人知道了,被定义成“危险性行为”,安排了心理辅导中心咨询。

其实经常找之前的辅导员黄老师聊天,她心理学出身,我和她可以聊很多有趣的话题,我提到心理学大牛 TalBen Shahar 的时候她还给我看存在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是当时 Shahar 到她们学校举办讲座时拿到的门票,记忆中那张图片的时间是 06 年。这样的交流对双方总是有益的,后来黄老师调岗了,新辅导员没接触过,也没聊过天。因为“危险性行为”被安排心理辅导后,陈洁老师和我聊天,她给人很和蔼的感觉,聊天的过程中我又找到了那种状态,我把我的一些理解摆出来,问偏见是否严重,大家相互交流自己的看法,陈洁老师说我没有什么危险性,只是骨子里的理想主义会让自己在社会中吃苦头,但是社会也需要这样的人。久病成医,这种对话的技巧后来被我偷偷运用到和其他人的一对一交谈中,我会关注对方的心理诉求,给对方表达的空间和安全感,好奇其成长背景和过往的经历,观察其思维模式并分析行为动机,这些过程都是很自然发生的。只是在当时的我已经不爱和人交流了,陈洁老师建议我试试换个环境,于是我想,那就试试吧。

于是我找到高飞老师,问今年有没有搞暑期班,我想去当个助教,和研究生聊聊天。刚好老师们都比较忙,不能每个人全程出席,正需要有个人来协调流程以及干一些杂活,我毛遂自荐,实际上这也是我对自己思考的教育方法的一种实践。我不喜欢专门讲奇怪的知识点,每周的课时完成后,周五的复习课上除了答疑和补充知识点,我还喜欢讲一些我相信对于新入学的研究生很有用的东西:

2019-09-23-GTD

  • 每周围绕一个软素质能力话题进行讨论,看看大家的看法如何,以及对于一些问题有没有公认的比较好的解决方案(上面的话题为时间管理,我把它作为了第一周的复习课小菜),不肯定唯一解,强调多角度观察、思考和讨论;
  • 每周讲一些自己的见闻,以及通过什么样的途径获取到这些信息,鼓励大家也做出奇奇怪怪的分享;
  • 每周提供心理学辅导,或者单纯的聊天,游戏、恋爱等话题均可,我不一定提供建议。(我会在办公室坐到下午六点)

在上面课件的最后,提到了 Robert Kegan 的 Self-authorship. 我终于想起,这就是我最近在努力回忆的曾经思考过的东西。前面提到的 TalBen Shahar 是积极心理学学者,而 Robert Kegan 是发展心理学学者,图中展示的不断演化的自我意识概念在《The Evolving Self: Problem and Process in Human Development》和《How To Be An Adult》等书中有专门解释:

  • Stage 1 — Impulsive mind (early childhood)
  • Stage 2 — Imperial mind (adolescence, 6% of adult population)
  • Stage 3 — Socialized mind (58% of the adult population)
  • Stage 4 — Self-Authoring mind (35% of the adult population)
  • Stage 5 — Self-Transforming mind (1% of the adult population)

根据 Kegan 的说法,成为成年人并不是要学习新事物(向思维的“容器”中添加东西),而是要进行变革——改变我们对世界的了解和理解它的方式(即改变我们“容器”的实际形式)。例如在哥白尼日心说出现前,大家都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日心说提出后,虽然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我们对世界的整体观念和看法却发生了变化。Kegen 还强调主客体之间的转变,从 I’m(我是)转变到 I have (我拥有),从而脱离自我的概念,学会观察、思考、参与、控制和连接不同的事物。这个有些类似佛教中的“苦难源于对我们的思想、信念、情感等的过度认同。”解决方法是抽离,这不意味着冷漠,而是客观地观察这些事情的行为——即我并不“是”我的感觉、情感、过去或信念,而是我拥有自己的感觉、信念、情感等。我们将生命视为客体的时间越长,就能越清楚地看到世界、我们自己和其中的人。

也正如图中表格里所说的,很多人一生都停留在第二层,很难和更高层次的人交流。你以为对方和你一个层次,其实是对方能够降低思维层次和你平等交流。交流不在一个频道,有些时候双方都觉得膈应。想问题想不清楚的时候,如果找不到交流的人,不妨尝试读点经典的书,看看前人是怎么理解这些问题的。如果你不读书,可能就无法从发展心理学的角度考虑上面的观点。杨绛先生的话很多人都知道:“你的问题主要在于读书不多而想得太多。”,但是很多人并不明白要如何读书。国学作品中有很多文化的瑰宝,许多人并不在意,甚至认为中国没有哲学,这是误解——我们有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是一个实实在在传承和延续着的文明,这是任何其他国家都比不了的。

读研究生的一部分魅力,或许是因为这个过程能够帮助我们完成类似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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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看起来需要进入一个细分的领域,可我认为学科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心理学、神经科学、计算机科学,往历史的记忆里追本溯源,都会回归自然哲学,所以教育工作者对心理学概念稍微有些了解,会有很大裨益。插句题外话,为什么最近冒出来这么多公知?一部分是自媒体平台提供了更容易被曝光的途径(这样的公知水平是比较低的,甚至算不上公知,纯粹蹭热度恰饭的),一部分是当前历史环境的需要,中美关系最近很紧张,需要有一批人站出来帮助我们当中不读书不了解政治历史的人增强文化自信和民族自信。至于那些嘴上说着中国好屁股却扎根在美利坚的人,这就需要大家自己多想想了。文化自信很重要,但也要承认当前科技水平上的客观差距,不能一昧强调人定胜天,比如我国的半导体行业严重落后是不争的事实,研发经费投入少,相关人才少。搞科研的人,多读,多想,多实践。

回到助教的话题,其实研究生存在着各种不成熟的地方,印象深刻的是在第三周开始的定期汇报中(因为以后要经常做学术进展汇报,所以我要求研究生们就在复习课上进行练习,反正我不会像大老板一样发脾气),有一个年龄比较小的研究生把幻灯片做得很花很多动画特效,和学术风格要求的简洁、清晰、严谨相去甚远。尽管前两周提供了很多关于如何制作 PPT 和做学术演讲的参考材料,一些人讲的时候还是有些多余的炫技成分,不够务实。他当时讲的是关于 Transformer 家族(NLP 系列《芝麻街》)的内容,许多地方是按照台大李宏毅教授的课程录像来讲的,思路虽清晰,但细节处研究的还不是很透彻,作为第一次研究生汇报差强人意。问题在于,我希望他能够自己多一些总结,而不是照搬视频里面的思路,否则会造成一种错觉,看似懂了这个点,也许实际上只是在锻练如何有效地重复别人说过的话。

我把每个研究生的第一次汇报幻灯片都存档,希望他们以后有机会看看,欣赏自己的进步。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搞科研,但读研究生的也未必全都为了献身科研。虽说人的心理发展历程大致类似,但人与人之间是存在着性格差异的,各种复杂因素的差异性使得我们成为了独一无二的自己。比如对于有的人来说,社交是一种获得能量的行为,而对有的人来说(比如我),社交是一种消耗能量的行为;思考也一样,有的时候思考会带给一些人痛苦,而带给另一些人愉悦感。既然每个人都是特别的,所以将来确实充满无限可能,未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除了时间管理以外,情绪管理以及学会如何学习也是必被讨论的话题。我会放出我喜欢的观点,比如史蒂夫乔布斯 2005 年在 Stanford 大学毕业典礼上的演讲,我特别喜欢其中对点连成线的阐述:

Of course it was impossible to connect the dots looking forward when I was in college, but it was very, very clear looking backwards 10 years later. Again, you can’t connect the dots looking forward. You can only connect them looking backwards, so you have to trust that the dots will somehow connect in your future. You have to trust in something–your gut, destiny, life, karma, whatever–because believing that the dots will connect down the road will give you the confidence to follow your heart, even when it leads you off the well-worn path, and that will make all the difference.

Steve Jobs’ Stanford Commencement Address 2005

我也和研究生说过不少带有主观色彩的话:“少看什么罗振宇、罗永浩、李笑来、高晓松之流,知识付费还在割韭菜阶段,尤其是现在自媒体群魔乱舞,人人都可发声。关于知识的学习,过程更加重要,他们嚼碎了的东西未必是你的。” “很多时候知识营销的一些内容就存在着逻辑悖论,如果有什么月入十万的好法子,早就闷声发大财了。我告诉你们吧,月入十万的法子就是搞个网课做知识营销,名字叫《如何月入十万》,绝对有人买。” “张一鸣绝对是很聪明的,但我不喜欢他,不喜欢字节跳动,表面上是利用数据和算法赚钱,实际上是利用人性,资本家谋取财富,社会却变得更加的病态。” “你的动机可能并不是真的想学知识,你只是想让自己感觉自己学到了东西,自媒体就会给你这种错觉,更不用说一些鸡汤书了。” “又好像现在你们听我讲话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有道理,你们听的时候会不会批判性地去想,这里面的逻辑是否正确?不要被轻易洗脑。” 每每到这,都会想到近代史课上给大伙思想启蒙的范江涛老师,讲话也是半真半假的。

最终我通过助教这一行为验证了对自己交流能力没有问题的猜想,单纯的是很多时候不爱说话。助教过程中也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地方,我主张推广构建一个基于 GitHub Organization 或者是 GitLab 的协作环境,一切按照一套新的流程进行尝试,但实验室大老板不支持:“老整这些杂七杂八的,不如搞一篇论文实在。” 我意识到这是环境带来的阻力,我需要一个适合自己想法播种的土壤,可我坚信我对未来趋势的把握是正确的,这一定是将来的主流。

由于这种隔阂感的消除不甚明显,在最后一个学期只剩下几门课的情况下(没错还是有《大学物理》),我提前离开了学校前往了广东。意图很明显,接接地气,怕自己不食人间烟火。在广东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传统制造业和互联网产业的不同,这是后话了。31 日跨年的那天晚上,拿着堂哥给我的门票去了周杰伦龙岗的演唱会,现场人山人海,灯牌摇曳,歌迷奋力欢呼,我在声浪中恍如隔世… 整个过程很满足。后来爆发了新冠疫情,原本打算待到年后就返校的,结果回学校时就要迎接毕业,这对我来说或许反而是解脱。

想到一个很悲伤的事实,接下来十年加起来用来陪伴父母的时间,可能会比过去这半年的时间还要短。

好多事情还没迈出第一步啊,真希望能时光再慢些走。

(配图来自:https://unsplash.com/photos/pHM2v2OBXls 作者 @zhangkaiy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