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7 月 7 日上午 11 点,千万学子们正走出高考的考场,或许不少人方才洋洋洒洒地写完一篇大作,还停留在经历第一场考试的紧张感中。而在这 10 分钟前,我提交了《大学物理I》的期末测验卷,“最后一次了。”早已知道今天是高考,出考场门的时候却怎么都回忆不起当年的作文题。但我清楚地知道,以后再也不需要用任何一场形式化的考试来强制评估我的学习成果了。

悠闲而自在地,我小步走向第三教学楼,找班主任高飞做最后的道别。他送给我一件印有柴犬图案的衣服,是在北京大学信息技术高等研究院合作时弄的小礼物,高老师最近的机器人绘图项目成果很棒,我由衷地为他开心,也为收到礼物而高兴。

我和他说了说将来的打算,科研的道路应该是走不通了,而且也不喜欢国内的培养模式和大环境风气,倒是很羡慕博士们的各种能力,希望自己在毕业后面的几年里能自己锻炼出来——尤其是能够快速进入任何领域,阅读文献和做实验,挑战最新最难的前沿问题的能力。但恐怕没人给我提供科研经费咯,只能自力更生。至于拖延症… 好像只能对抗,无法克服。我觉得 Deep Learning 的应用还值得研究蛮久,但真正的潜力还是在计算机架构方面,现在的冯诺依曼架构对数据的表征和处理方式仿佛把学者们都向着类似的方向引,或许要从更高的哲学层面去思考更底层的科学真理,毕竟计算机架构的发展也不到百年。但目前来说,研究 Framework 比做一些 Application 对我更加有吸引力,我却害怕掉进复杂性系统工程的坑,以后没机会搞理论。而且我隐约地感觉,还是得把数学的底子打好,思考一些问题的时候方才能采用合适的抽象逻辑。但是这些东西,确实不是那么地功利,所以要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挺难的,这样的人一定存在,目前差了些运气相遇。

后来我们谈了谈生活上的计划,最后又回到了教育的话题。高老师提到了想让方楠等人做一个模块可视化的人工智能编程环境,降低框架的使用门槛。这个概念和 Scratch 编程有些类似,我想到的则是遥远一些的东西:将来的技术或许只要和头戴式设备进行 AR 交互,人工智能就能从语义中分析出需求,从而自动地对指定的源代码进行构建、修改、测试和发布,人类更加关注架构——我相信几十年内编程就会成为像语文和数学一样的必修科目,到那个时候研究的应该会是更加高级的东西。大家对 AI + 在线教育的思考程度很浅,甚至只能和数据库做联系,能想到自适应教育就很不错了,我看好网易有道和字节跳动,还有阿里教育的布局,毕竟后者是马老师嘛。可能等老师们的小孩上了小学,就开启在线教育时代了,届时人们会明白父母才是最好的老师。

提到教育,我想大学班主任最难的地方不在教书而在育人,譬如他带的卓越班里边全是高分考进来的学生,可最近同届又搞了一个卓越班,里面全是 OI / ACM 选手,两边在编程能力上的差异是不能用分数上的差距进行补足的,所以有的学生很焦虑。高老师说他已经在避免让一些所谓的优秀学生来做演讲了,否则只会加重这种焦虑。我只是笑着同他说,这些人有什么值得做榜样的,听他们讲故事,就好像只能看到月球的表面,多少人只是按照一套功利的模式走,歪瓜裂枣外强中干罢了;最有潜力的学生已经去了最有资源的顶尖学府,真正的学术天才已经从少年班毕业,在这个年纪已经当上教授了也说不定。这个浮躁的社会,人们经常容易因为焦虑而心态爆炸。抛开随机的事件,唯有人的发展是值得关注的,每个人有自己的黄金期,后来的路全靠自己闯外加一点点的“狗运”(把握机会的能力)。道理早点想清楚多好,可高老师说他不希望和学生做过多思想上的交流,这样仿佛会有一种干预/强加的影响在里面,我表示认同。交流是为了交换不同角度的见解,不同的人追求不同,有些时候知道的越多,反而考虑得越多,结果更加痛苦;倒不如像个愣头青一样勇往无前,没准有时候真相就这么简单直接。

接近饭点,也不再好唠扰,我同高老师作别,最后看了实验室一眼。从一教学楼到三教学楼,始终没有一个我的位置,我想起了那个在实验室独自通宵的夜晚,望着服务器闪烁的指示灯,仿佛看到了天上的星星——或许属于我的位置不在这所学校里吧。离开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推送,是关于香港《国安法》的,我感慨美国对华的四十年和平演变策略彻底失败了,我们的国家绝对不会走苏联的老路。接下来将会有长期的科技战和贸易战,我一介平民,尚不见自己的前路,也只能学学古人忧国忧民的样子罢了,相信祖国的科学家们定会大有作为。

走在路上,回顾这大学四年,更多地是让人注意到彼此之间的不同,毕竟从小学到高中,大家都是“一样的”——有着同样的目标,为了升学而努力。到了大学里,各自之间的差别就显示出来了,人生也开始分天堂模式到地狱模式,读一个好的大学一定程度上是可以弥补先天环境的不足的,这就是为什么说普通人能通过高考来改变命运吧。毕业之际,我也承认了自己和一些人之间那将来不可弥补的差距正在形成了。人生道路越走越远,约束也越来越多,有没有好的解法呢?

也有可能是环境原因,接触一些所谓优秀的人会让我觉得很无聊,可我对于有真才实学的人发自内心地尊重,他们总是能开拓周围人的视野;有时候也感慨自己的愚笨不知变通,很难委屈自己去争取一些资源。幸运的是,这几年没有浪费时间去参加一些让人嗤之以鼻的比赛,它们实在让我感受不到正面的反馈,就像是规则制定者和参赛者的过家家式自嗨,这感觉就好像你让参赛者们去网吧五连坐赢了一场大乱斗,然后颁发一个奖杯。一段经历总会沉淀一些东西,只是对不同的人可能有着不同的意义,参赛者们感到收获满满,站在一旁的我,更多地像个空想家吧。

大学四年,因为不爱交际也不善交际,遇到的人和事不多,也有几个印象深刻的:骑着摩的带我拉风地冲到网易面试的杨师傅,他一到晚上就变成煎饼摊小老板,请我吃了个招牌煎饼;送外卖结果被偷掉给我多次道歉的王师傅,加微信执意要退钱,我请他喝了瓶王老吉压压惊;地铁站给手机没电的我买票的不知名小哥,他那天似乎也为生活所迫面容愁苦,回去后我支付宝直接转了他十倍的票价,希望他能开心一些;像大姐姐一样的娉萤老大,总是和清华小哥哥给我发狗粮,总是能刷新我的认知;直接和我视频会议的 Kian,我穿着睡衣说着蹩脚的英文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网易同期实习和离职的安娜(教育学方向),那天我步行送她回到浙大的研究生宿舍,我们在浙大留学生食堂简单吃了顿饭…

至于校园里的人,除了同一栋楼的好哥们,反而接触得不那么频繁。我不太相信以社团和组织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仿佛是转瞬即逝的花火,寂寞的一群人在寻找共情状态,或者纯粹是找点儿事干以致看上去没有虚度光阴。我大部分时候孤独,可并不寂寞。况且在这样的学校想要发展人脉,还是研究生或工作阶段比较靠谱。我也不爱接触处于中学和进入社会中间这一尴尬状态的异性,相处起来总是感觉到莫名的尴尬,我想毕业几年后就好多了。我观察老师们,观察学生们,观察了很多很多人后,我反倒不喜欢精明人了,因为人一旦精明起来,很多事情就开始计较利益的得失了,尤其是正在往精致利己主义阶段变换的大学生,每每看到这些人展示自己的小聪明,又或者看到劣币驱逐良币时,我都充满鄙夷,又觉得难过,因为聪明反被聪明误,总有更聪明的大忽悠来让你体会什么是社会的残酷。所以到头来一直是聪明人在剥削相对不那么聪明的蠢蛋。

对于自己的母校,说喜爱不至于,说讨厌太过分,感谢在这儿遇到的一切,至少毕业分手时都比较体面。就好像我也感激生命里遇到的所有人,并不是因为对方有多好(甚至有些人给人感觉是十恶不赦的,但是人是会变的),而是自己总能从对方身上学到些什么。形形色色,纷纷扰扰,熙熙攘攘,终究是明明白白:

你要记得那些大雨中为你撑伞的人,帮你挡住外来之物的人,黑暗中默默抱紧你的人,逗你笑的人,陪你彻夜聊天的人,坐车来看望你的人,陪你哭过的人,在医院陪你的人,总是以你为重的人,带着你四处游荡的人,说想念你的人,是这些人组成你生命中一点一滴的温暖,是这些温暖使你远离阴霾,是这些温暖使你成为善良的人。

村上春树《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


我喜欢一切从性,在外界看来或许轨迹不那么自然,譬如毕业之际还要考大学物理,听起来是挺古怪的——第一年考试,由于自己根本没去上过课,考前给老师发了条短信,说自己没有考试的资格,遂不参加这学期的测试。当时的老师回复我说,“看得出你是个有情怀的学生,但尽量不要挂科,祝学习顺利”;过了一年又到考试时,那天雨太大了,索性就没有去考试,后来也懒得参加补考了,性格如此。最终到了毕业的学期,雨季再次不约而至,我没有再挣扎,和 2020 年高考的高中生们分别完成属于自己的测验,我们都期盼下一场雨能小些,我们都在等待疫情结束后的春天,这可能就是我最终写给自己大学的答卷吧。

可能将来面临人生的一些选择时,很难再拿出如此任性的勇气了。

虽说毕业了,对自我的探索仿佛才刚刚获得自由许可。我对未来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因为贫穷和富有没有什么差别,感情的东西看造化,名利无法带给我满足感,保证自己和家人的身体健康就谢天谢地了。我喜爱道家的无为而治,墨家的兼爱非攻,还有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只期待一间书房、一张阳台、一间工作室,还有一张舒服的大床,我的幸福与快乐,与我的学识以及将来为周围人散发的光和热成正比,它们都存在于在我内心自洽的世界里,也许那里是一片永不枯竭的桃花源。